自大航海時代(千萬莫學不良教育部,「大航海時代」之前「微調」添了「漢人來台」四字,那較之敗壞一鍋粥的鼠屎還壞)以來,台灣就是倚賴貿易起家,所不同者,荷、西是以國家為後盾,而東寧王國的鄭氏家族本身就是海商(賊)集團,但,大清帝國對於這邊陲新附之地,從來都不是那麼關愛,所以貿易主導權握於商人之手,這些商人被稱為郊商。他們的角色功能頗多樣,所以既不似歐美強制性的Guild,也和中國內部的各種行會有差異,蔚為清領年間的一大特色。而郊商精神亦可見於今日「台南幫」身上,所以不能不談。本文同時刊載於《新新聞》1404.05期(2014.01.29─02.12)。
雖說「唐山過台灣,心肝結歸丸」,反映了閩粤人民橫渡黑水溝的懼怖與決絕意志;然而台灣錢淹腳目,「一府二鹿三艋舺」的俗諺就陳述了幾項事實:首先,刻畫了台灣自南而北的開發覽圖;其次,港口及腹地的榮興,主要端賴郊商;最後,台灣西海岸港口的淤塞,致使三個指標性港口在一八六○年代以後逐漸沒落。郊商在乙未割台後,也因貿易轉以台日為主調,終致走入歷史,但也有不少蛻變轉型者。
可以確認的是,台灣自十七世紀荷蘭─西班牙殖民統治以來,已然形塑出強烈的重商性格,通商貿易就是台灣的求生之道。了解這點,才能進一步申述郊商在清領期間扮演什麼多重角色?再從中看出台商的精神,這有其鑑往知來的重要啟示。
還是先略述一下「一府二鹿三艋舺」的傳奇。由於台灣為移墾社會,在移民拓墾之初,手工業難以扶持,一切日常用品皆仰賴唐山,而台灣生產的米糖商為唐山所需,所以形成一種區域分工。等到墾戶日多,工商百業興起,商業競爭日烈,為維護同行利益、鄉誼交情,就逐漸發展出行會組織,這種行會在清領年間的台灣就稱為「郊」。安平即荷蘭時代的大員,愛新覺羅王朝拿下台灣後,安平依舊是府治所在,並成為台海兩岸貿易的指定港口,所以自也成為郊商嚆矢,北郊蘇萬利、南郊金永順、糖郊李勝興三大商號由此誕生。
由於閩粤渡台者日多,單靠安平一港實在難以容納,所以到了一七八四年,彰化鹿港正式開港。鹿港在十九世紀初已有泉郊金長順、廈郊金振順的記載,後來在嘉慶年間已發展出八郊。至於北台地區,一七九二年開放八里坌港,准與福州的五虎門、蚶江往來,淡水河日益繁盛,而位居淡水河上游的艋舺,因位屬要衝地,泉郊、北郊、廈郊遂匯聚於此,於是「一府二鹿三艋舺」盛名由此傳開。
基本上,以郊來稱呼商人團體的民間習慣,大概祇見於清代台灣、廈門等閩南地方,以及閩南人移居的某些東南亞地區。關於「郊」字的指涉,學者方豪認為是由「艚」字演變而來,但卓克華在《清代台灣的商戰集團》(臺原,一九九○年)一書提出「郊者,言在郊野(邑外之郊野),兼取交關(意為作生理買賣)意也」,這可能較符實情;另外,行郊雖和唐山的行會性質雷同,卻兼有地緣性、宗教性、業緣性與血緣性諸特點,所以作用又超出一般的同業公會之上。
台灣的行郊含有極濃的宗教色彩,郊首常稱為「爐主」,郊的成員常稱「爐下」(或「爐腳、爐丁」),爐指祭祀內的香爐,爐下需守郊規,在「緣簿」上登記住所、店號及所負擔的經費數額。爐下常在媽姐或其他神明誕辰時聚會宴飲並討論郊內事務,爐主由爐下在神明面前擲筶抽籤產生,還必須負責提供祭祀的香火及酬神的戲劇,寺廟因而常是諸郊的辦公場所。諸郊於寺廟或會所內置有公坪、公磅、公斗、公量,以為各行商交易秤量標準。據此,學者林滿紅主張「宗教為傳統中國商業經營之重要憑藉」,一反韋伯(Max Weber)有關中國的宗教有礙商業發展的看法。
卓克華針對行郊的組織與功能,提出「經濟、宗教、文化、政治、社會」五大層面來深究:經濟功能,包括操縱物價、統一度量衡、保衛財產仲裁糾紛、溝通官府疏通商困;宗教功能,包括舉辦祀神活動與修建寺廟;文化功能,包括建學校、孔廟、捐助學田租;政治功能,包括協助官府防衛地方安全、捐運官府軍需以及協助官府舉辦賑災、修築等公共事務;社會功能,包括舉辦造橋修路、捐置義塚、修濬河道與移風易俗等公益活動。
不過,卓克華也指出,清代行郊的組織功能以社會(包含宗教、文化)功能居首,經濟功能次之,政治功能殿末。拙意以為,清代台灣的行郊就是移民社會裡最生機盎然的民間社會。行郊基本上是由商人自願加入而成立,這和西方的基爾特(guild)有強制性和壟斷性不一樣,但學者邱澎生在比較蘇州會館、公所與台灣行郊異同後,指出行郊成員的緊密性與觸角遠非蘇州商人所能類比。他引石萬壽之言「有關三郊之事,一般都以為是同業公會。筆者先世營商,店號石鼎美,為糖郊之首,掌三郊的三大簽。同為糖郊掌三大簽者,尚有林新億興等,似非同業公會,故比之為大貿易商業集團較為恰當」。「大貿易商業集團」雖仍有異但要義不遠。
日治初期,新殖民者發現僅有少數清代郊規形諸文字,林滿紅解為「法律規定之少可能與宗教對商業活動有強大約束力互為因果」。但我的看法是,行郊雖非強制性公會,但因兼具地緣性、宗教性、業緣性與血緣性,所以它也絕非鬆散團體。祇因彼時大清政府對台採消極態度,民間必須自力救濟,對變局與動亂的反應就靈敏至極;再者,橫渡黑水溝既是天險,郊商組成既是分散風險,也是信賴關係的具體表現,爐主常常就是宗族之長、地方賢達。
話說中國在明清以後,商人地位已大為提升,清末投入新興企業的科考仕紳所在多有,但絕大多數還是憑著科舉身分經商;相反的,移民社會的台灣,自始就崇敬有聲譽的殷商,而非獨尊科舉之士。由於郊商有其社會地位,所以一八五三年發生於艋舺的頂下郊拚,就是因經濟(河港主導權)和宗教(頂郊三邑人信龍山寺,下郊同安人尊城隍爺)之爭,由郊商帶頭的慘烈廝殺。敗逃的同安人在林右藻率領下輾轉來到大稻埕,既自組廈郊金同順,其後更成為統攝泉郊、北郊的三郊總長。
論者有謂,在安平、鹿港、艋舺因河海道淤積,以及歐美洋行大舉入侵後,台灣本土的郊商就逐漸走入歷史。其實,包括戴寶村、林玉茹等學者都指出,清代台灣的對外貿易港,除開清廷允准的五大正口(鹿耳門、鹿港、八里坌、烏石港、海豐港)與條約通商的口岸(基隆、淡水、安平、打狗)外,各地區的小口也扮演積極能動角色,不僅與中國沿海各地通商,其至遠及日本與東南亞,足見台灣郊商航運能力實令人瞠目結舌。
郊商更不會坐以待斃。就以做為茶葉集散地的大稻埕來說,學者蘇碩斌就在《看不見與看得見的臺北》(群學,二○一○年)提及,大稻埕的市集係由「(1)往來中國大陸的郊行貿易;(2)往來世界各國的茶葉市場。兩者並非零合互斥,而是相互共榮。……金同順的主導人物即前面提及的大稻埕市街領袖林右藻……這彷彿艋舺頂郊權力運作的延伸,可以看到經濟、社會、宗教三合一功能的『地方社會』運作,只是大稻埕少了宗族大姓的干預力量」。
如此郊商無疑就是東寧鄭氏海商集團的傳人,而其精神在今日「台南幫」身上亦可見及!至於貿易產業的轉變導致台灣的政治、經濟中心北移,這又是另番課題了。
雖說「唐山過台灣,心肝結歸丸」,反映了閩粤人民橫渡黑水溝的懼怖與決絕意志;然而台灣錢淹腳目,「一府二鹿三艋舺」的俗諺就陳述了幾項事實:首先,刻畫了台灣自南而北的開發覽圖;其次,港口及腹地的榮興,主要端賴郊商;最後,台灣西海岸港口的淤塞,致使三個指標性港口在一八六○年代以後逐漸沒落。郊商在乙未割台後,也因貿易轉以台日為主調,終致走入歷史,但也有不少蛻變轉型者。
可以確認的是,台灣自十七世紀荷蘭─西班牙殖民統治以來,已然形塑出強烈的重商性格,通商貿易就是台灣的求生之道。了解這點,才能進一步申述郊商在清領期間扮演什麼多重角色?再從中看出台商的精神,這有其鑑往知來的重要啟示。
還是先略述一下「一府二鹿三艋舺」的傳奇。由於台灣為移墾社會,在移民拓墾之初,手工業難以扶持,一切日常用品皆仰賴唐山,而台灣生產的米糖商為唐山所需,所以形成一種區域分工。等到墾戶日多,工商百業興起,商業競爭日烈,為維護同行利益、鄉誼交情,就逐漸發展出行會組織,這種行會在清領年間的台灣就稱為「郊」。安平即荷蘭時代的大員,愛新覺羅王朝拿下台灣後,安平依舊是府治所在,並成為台海兩岸貿易的指定港口,所以自也成為郊商嚆矢,北郊蘇萬利、南郊金永順、糖郊李勝興三大商號由此誕生。
由於閩粤渡台者日多,單靠安平一港實在難以容納,所以到了一七八四年,彰化鹿港正式開港。鹿港在十九世紀初已有泉郊金長順、廈郊金振順的記載,後來在嘉慶年間已發展出八郊。至於北台地區,一七九二年開放八里坌港,准與福州的五虎門、蚶江往來,淡水河日益繁盛,而位居淡水河上游的艋舺,因位屬要衝地,泉郊、北郊、廈郊遂匯聚於此,於是「一府二鹿三艋舺」盛名由此傳開。
基本上,以郊來稱呼商人團體的民間習慣,大概祇見於清代台灣、廈門等閩南地方,以及閩南人移居的某些東南亞地區。關於「郊」字的指涉,學者方豪認為是由「艚」字演變而來,但卓克華在《清代台灣的商戰集團》(臺原,一九九○年)一書提出「郊者,言在郊野(邑外之郊野),兼取交關(意為作生理買賣)意也」,這可能較符實情;另外,行郊雖和唐山的行會性質雷同,卻兼有地緣性、宗教性、業緣性與血緣性諸特點,所以作用又超出一般的同業公會之上。
台灣的行郊含有極濃的宗教色彩,郊首常稱為「爐主」,郊的成員常稱「爐下」(或「爐腳、爐丁」),爐指祭祀內的香爐,爐下需守郊規,在「緣簿」上登記住所、店號及所負擔的經費數額。爐下常在媽姐或其他神明誕辰時聚會宴飲並討論郊內事務,爐主由爐下在神明面前擲筶抽籤產生,還必須負責提供祭祀的香火及酬神的戲劇,寺廟因而常是諸郊的辦公場所。諸郊於寺廟或會所內置有公坪、公磅、公斗、公量,以為各行商交易秤量標準。據此,學者林滿紅主張「宗教為傳統中國商業經營之重要憑藉」,一反韋伯(Max Weber)有關中國的宗教有礙商業發展的看法。
卓克華針對行郊的組織與功能,提出「經濟、宗教、文化、政治、社會」五大層面來深究:經濟功能,包括操縱物價、統一度量衡、保衛財產仲裁糾紛、溝通官府疏通商困;宗教功能,包括舉辦祀神活動與修建寺廟;文化功能,包括建學校、孔廟、捐助學田租;政治功能,包括協助官府防衛地方安全、捐運官府軍需以及協助官府舉辦賑災、修築等公共事務;社會功能,包括舉辦造橋修路、捐置義塚、修濬河道與移風易俗等公益活動。
不過,卓克華也指出,清代行郊的組織功能以社會(包含宗教、文化)功能居首,經濟功能次之,政治功能殿末。拙意以為,清代台灣的行郊就是移民社會裡最生機盎然的民間社會。行郊基本上是由商人自願加入而成立,這和西方的基爾特(guild)有強制性和壟斷性不一樣,但學者邱澎生在比較蘇州會館、公所與台灣行郊異同後,指出行郊成員的緊密性與觸角遠非蘇州商人所能類比。他引石萬壽之言「有關三郊之事,一般都以為是同業公會。筆者先世營商,店號石鼎美,為糖郊之首,掌三郊的三大簽。同為糖郊掌三大簽者,尚有林新億興等,似非同業公會,故比之為大貿易商業集團較為恰當」。「大貿易商業集團」雖仍有異但要義不遠。
日治初期,新殖民者發現僅有少數清代郊規形諸文字,林滿紅解為「法律規定之少可能與宗教對商業活動有強大約束力互為因果」。但我的看法是,行郊雖非強制性公會,但因兼具地緣性、宗教性、業緣性與血緣性,所以它也絕非鬆散團體。祇因彼時大清政府對台採消極態度,民間必須自力救濟,對變局與動亂的反應就靈敏至極;再者,橫渡黑水溝既是天險,郊商組成既是分散風險,也是信賴關係的具體表現,爐主常常就是宗族之長、地方賢達。
話說中國在明清以後,商人地位已大為提升,清末投入新興企業的科考仕紳所在多有,但絕大多數還是憑著科舉身分經商;相反的,移民社會的台灣,自始就崇敬有聲譽的殷商,而非獨尊科舉之士。由於郊商有其社會地位,所以一八五三年發生於艋舺的頂下郊拚,就是因經濟(河港主導權)和宗教(頂郊三邑人信龍山寺,下郊同安人尊城隍爺)之爭,由郊商帶頭的慘烈廝殺。敗逃的同安人在林右藻率領下輾轉來到大稻埕,既自組廈郊金同順,其後更成為統攝泉郊、北郊的三郊總長。
論者有謂,在安平、鹿港、艋舺因河海道淤積,以及歐美洋行大舉入侵後,台灣本土的郊商就逐漸走入歷史。其實,包括戴寶村、林玉茹等學者都指出,清代台灣的對外貿易港,除開清廷允准的五大正口(鹿耳門、鹿港、八里坌、烏石港、海豐港)與條約通商的口岸(基隆、淡水、安平、打狗)外,各地區的小口也扮演積極能動角色,不僅與中國沿海各地通商,其至遠及日本與東南亞,足見台灣郊商航運能力實令人瞠目結舌。
郊商更不會坐以待斃。就以做為茶葉集散地的大稻埕來說,學者蘇碩斌就在《看不見與看得見的臺北》(群學,二○一○年)提及,大稻埕的市集係由「(1)往來中國大陸的郊行貿易;(2)往來世界各國的茶葉市場。兩者並非零合互斥,而是相互共榮。……金同順的主導人物即前面提及的大稻埕市街領袖林右藻……這彷彿艋舺頂郊權力運作的延伸,可以看到經濟、社會、宗教三合一功能的『地方社會』運作,只是大稻埕少了宗族大姓的干預力量」。
如此郊商無疑就是東寧鄭氏海商集團的傳人,而其精神在今日「台南幫」身上亦可見及!至於貿易產業的轉變導致台灣的政治、經濟中心北移,這又是另番課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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