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有一種人，會讓你我無論上天入地、東突西竄都可感受其存在，不過多數人不但會忽略其孜矻之功，甚且油然生起鄙夷之心；等到其人往生許久，驀然回首才驚見他的存在，可這懷思祇剩片麟半爪，全然湊不齊昔日的影像。按照英國左翼史學大師霍布斯邦的說法，這種人可稱之為「非凡小人物」（uncommon people）。此刻我要說的「非凡小人物」，就是一生創作了七、八千首台語流行歌謠的作詞者葉俊麟。

且慢！「非凡小人物」指涉的是一文不名、長期遭人不屑的尋常人物，而葉俊麟創作的〈舊情綿綿〉、〈思慕的人〉、〈淡水暮色〉、〈放浪人生〉都是膾炙人口之作，且任何接觸過台語歌謠的人，絕對不可能漏列葉俊麟所譜的詞曲，他怎堪列無名之輩啊！問題就在於，戰後二、三十年的光陰之河，台語歌曲固然撫慰了絕大多數島內住民的心靈，然而它和主政者的文化霸權競逐隨著時日推移而牴觸漸增。於是，葉氏的多產在霸權者眼中，俱屬下里巴人語，是上不了檯面；更嚴重的是，五○、六○年代大興的所謂「混血歌曲」（利用日本演歌旋律填上台語歌詞），從彼時迄今向被視為扼殺台語歌曲的逆流，這其中葉俊麟和文夏正是兩大戰犯。

於是，在台語歌／混血歌曲的雙重貶抑下，葉俊麟在他逝世十年後的今天，雖總算有了個「葉俊麟台灣歌謠推展基金」，八月還同時舉辦了「作詞家葉俊麟與台灣歌謠發展研討會」和「葉俊麟逝世十週年紀念音樂會」；然而時至今日，猶不見完整的葉俊麟傳記問世，「維基百科」裡也查不到葉俊麟的資料（當然，文夏的資訊亦從缺），若非他女兒葉賽鶯前此在大法官提名中遭泛藍立委封殺，絕大多數人可能都遺忘了葉俊麟，謂之「非凡小人物」怎不宜！

撇開上述幾首原創的佳作，頗具漢學基礎的葉氏在填寫所謂「混血歌曲」時，其實充分地展露其相對自主性。比如，〈送君情淚〉歌詞裡「一路送君來行到了小山崙，一時心肝頭亂紛紛」、「二人做陣來行到了雙叉路，兩邊路邊樹影暗黑」、「三言兩語來交待著郎君伊，三番四叮嚀望再見」的對仗；〈悲情的城市〉裡「心稀微在路邊，路邊光青青……寂寞月暗暝」、「心茫茫想彼人，仰頭看樓窗……秋夜也沉重」、「心疼痛無心晟，看花移花影……秋夜落葉聲」的語句……，這樣的詞曲沒有相當的文學造詣是不成的。

於此必須一提的是，〈送君情淚〉曲調拖曳甚長，讓人備感沉重哀涼，小時候聽到張淑美如泣如訴的歌聲時，總覺這是酒家女哀歌，因而每每聽聞此曲都會在小小心靈裡編織無數哀怨的人間組曲。長大後才知，〈送君情淚〉所從出的日本原曲〈みれん峠〉（三橋美智也原唱），其實曲調輕柔許多，讓我訝異良久。至於和〈送君情淚〉同被我歸為一級斷腸碎心之作的〈夜港邊〉（亦即〈博多夜船〉），日本原曲在抒發男女無法正常交住的幽怨已夠斷魂，而葉俊麟的台語詞曲卻更複繁哀怨，所以兒時是避聽〈送君情淚〉和〈夜港邊〉，祇因這類型的詞曲讓人容易陷溺悲情，並不足為示範。不過，像〈悲情的城市〉一曲，雖然主唱洪一峰低沉的嗓音和日本的フランク永井屬於同一類型歌手，而フランク永井就是日本原曲〈捨てられた街〉的原唱者。然而日台卻是同曲異調，詞曲中的滄浪味餘音繞樑甚久，這一切都是枼俊麟同中求異的本事。

甚至，葉俊麟將輕音樂性質的〈花笠道中〉填寫成〈孤女的願望〉，更是適切反映了台灣在由農業社會轉進到工商業社會時，城鄉／階級的悲愴。須知，〈花笠道中〉從未曾是美空雲雀的代表作，但〈孤女的願望〉不但是陳芬蘭的招牌曲，更是理解台灣社會變遷的重要佐證。另外，原屬於戰時歌謠的〈九段の母〉，經過葉俊麟的改容易面，由紀露霞口中唱出的〈慈母淚痕〉，竟是百分百的台灣風情。誰說「混血歌曲」只有負面形像！

「混血歌曲」的成因和衍生的問題，我在〈依稀殘記的拉機歐物語〉（二○○六年十二月四日）一文有提到，除了白色恐怖造成本土藝術難以為繼、經濟上沒有擴大再生產的條件，以及日台文化的親近性外，我還補充闡釋兩點：一是拉機歐與電視的此消彼長；二是知識菁英的態度。於茲就不再不贅述。總之，「混血歌曲」造成台語歌謠的畸零發展，當然大可批判；但請先行完備葉俊麟等人的史料和背景，如此要聲援或討伐才有個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