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秋風起,多數人卻可能忘了(或者根本不知)十一月十九日這一天適值「中壢事件」三十周年。若用動機論來解讀,祇因事件當事人許信良如今不但反出本土泛綠陣營,還重返老K故土;而林正杰、張富忠等許系大將如今也全然站到民進黨的對立面,民進黨和獨派人士可不想藉著紀念這一事件重新揄揚許信良的當年勇。這樣的詮解或許未必無據,卻絕對不是主因。因為不止於政客,大多數人大概都不知「中壢事件」三十周年的回顧有啥意義?祇因滄海桑田、人事全非,回顧祇讓人歎老;再者,置身滿目瘡痍的福爾摩沙,虛無、挫敗的心緒早讓人望不見雲霧遮蔽的天涯路,來時路又遭風雨、土石流沖毀,困頓之中的沒有目標的回顧豈不祇是「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確實,若欠缺歷史意識的澆灌,少了實踐制高點的追求,「純粹」的史事遙想不是多數人渴求的。然而,一九七七年確如陳明通、高隸民(Thomas Gold)等眾多學者所言是台灣戰後政治發展史上重要的分水嶺。「這不單是因為選舉及其結果清楚標示了黨外作為準反對黨的資格,並促成(前述)國民黨、地方派系與黨外三方賽局結構的改變,選舉時在中壢引發的群眾暴動事件同樣有不可忽視的指標性意義。它彰顯民眾已走出戒嚴統治下自我設限的心態,走出恐懼與互不信任的陰影,成為日後群眾運動的先聲。……若非有此期望結構上的突破與改變,也不會有後來的美麗島事件。」(湯志傑,〈勢不可免的衝突:從結構╱過程的辯證看美麗島事件之發生〉,《台灣社會學》第十三期,頁九十六)簡言之,這是個結構與意志丕變的年代,從鄉土的召喚到政治的覺醒,七○年代可謂台灣的青春期,那麼斯時剛進入高中的我又何嘗沒受雨露均霑哩!更貼近地講,「中壢事件」於我是場震撼教育,是生命中政治啟蒙的發端。

還是來個抽絲剝繭的記憶重整吧!

雖然徜徉於自由的高中生涯,讓我好不快意;然我向來對於報紙的政治新聞未曾輕漏。所以一九七七年,省議員許信良(傳媒冠以「流氓議員」的稱號)出版《風雨之聲》批評其同僚,引發的軒然大波我有所感,爾後他脫黨和歐憲瑜(調查員出身)競逐桃園縣長的過程,我也密切觀察中,直到十一月十九日投票當日,關於中壢發生重大選舉紛爭的耳語傳遍各地;但所有的傳媒都祇輕描淡寫。一個星期之後的十一月廿六日,《聯合報》以「獨家」形態在整個三版作了「中壢事件」的專題報導(見文末附錄)。作為國民黨政權的鐵衛軍,《聯合報》自然不是基於什麼「滿足閱聽人知的權利」、「以自由正義發聲」為籲求;這樣的經緯刻度必是黨政軍特協同後,以恢復人心秩序為標的所精心剪裁的「淨化版」!

可在那資訊遭壟斷、扭曲的年代,我還是仔細啃嚼這種「獨家」(兩年之後對於「美麗島事件」的報導和審判過程,我亦以這種態度視之),深怕遺漏其中的關鍵細節。因而我對「中壢事件」的重要人事時地大體都清楚,爾後《新新聞》第卅七期(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廿三~廿九日)曾以「中壢事件十年後」為封面故事,分訪諸當事人:許信良、歐憲瑜、范姜新林(當年中壢國小校長,第二一三號投開票所監察員)、邱奕彬(牙醫師,中壢事件證人)、吳仁輔(許信良助選大將)、林正杰、許國泰、羅子俊(當年國民黨桃園縣黨部主委)、王善旺(當年桃園縣警察局長)、廖宏明(當年承辦中壢事件的檢察官)、周天瑞(當年《中國時報》採訪主任)、陳祖華(當年《聯合報》採訪主任),讓他們細說重頭。當時已是各說各話,卅年後的今日恐怕「羅生門」疑雲更為深濃吧!

諸當事人之中,我特別留意范姜新林的說法。他仍堅持「我做事一切憑良心,我絕對沒有弄髒鍾老先生的選票」,他更決定退休後親自寫回憶錄,會把當年的經過情形寫下來,然而迄今未聞任何的訊息。如果范姜新林如今仍在世也有八十二、三歲的高齡,他還有意否?至於出面糾舉范姜校長舞弊的牙醫師邱奕彬固然一夕成名,但「最偉大的證人」名號也讓他成為獨裁政權亟欲追捕的獵物,所以「美麗島事件」發生之時,即使他並未南下高雄,仍然遭羅織入罪,出獄後曾代表民進黨當選國代,政權改易之後改穿台聯戰袍卻競選立委失利,今年八月廿四日不幸因車禍往生。至於許信良這三十年來的動態變易,就毋須贅言了。

經過一星期市井間的言語流傳後,我不知還有多少人相信黨國體制和御用媒體共同泡製的「淨化版」新聞;但必須一提的是,在黨國意識形態鋪天蓋地的時代,我其實沒質疑「國民黨惡行滔天,罪該萬死」,另一方面,我又深受民間「國民黨若不買票、作票,就不是國民黨」的傳言所影響,所以看到「中壢事件」的專題報導後,我的思惟是游移依違於兩者,且這樣的心緒到「美麗島事件」依然如此。

真正震撼我心的不是政治意向的抉擇,而是驚訝於選舉怎會搞到暴動!彼時我隱約知道這是「二二八事件」之後最大規模的群眾暴動,於是驚懼、亢奮情緒並存於心坎。「中壢事件」之後我不時找黨外雜誌來汲取必要的養分,次年增額立委和國代選舉搞得火熱,我更是不時出入康寧祥、王兆釧、黃天福等人的政見發表會場(龍山寺廣場自是場場不放過),一個揹著高中書包的年輕人置身其中,儘管對於演說者的言論多不以為然,但政治啟蒙卻涓滴穿石產生實效。我相信多數凡夫庶民如我者,政治啟蒙應是「慚悟」而非「頓悟」,所以我總抱著懷疑論來看待特愛說當年勇的人。至於我對「中壢事件」和「美麗島事件」的性質認知和評價,其實也直到大三、四才定調。

「中壢事件」予我這個高一生有如許的衝擊,遑論斯時的知識青年更是抓緊時潮用以衝決黨國體制的網羅,所以那像春秋時代齊桓、晉文以爭霸為名,重整世道的年代。祇因目標、敵人明顯單一,又有縱向的理念、傳統探尋(西方的自由理念、憲政主義,以及鄉土認同)可作為意識形態奧援,所以能匯為群力。而今呢?這是準戰國亂世。藍綠固然厮殺激烈,可合縱連橫、爾虞我詐更讓人目花撩亂,於是群氓亂舞、中心崩解,既看不見未來,當下又走的踉踉蹌蹌,就不想回顧什麼的了!

那麼究竟反思「中壢事件」有何用?須知,一九七七年黨外力量的成長不僅於量,更是質的全面提昇──那是戰後嬰兒潮的初試鶯啼,而許信良、張俊宏等吃國民黨奶水者的反出更是直搗黃龍。所以,黨外不僅成黨,更不再祇是草寇之流,這才是國民黨最懼怕的。此刻藍綠惡鬥,猶如一次世界大戰的交戰雙方膠著於馬恩河,彼此內耗卻無了時,這是「沒有文化霸權的專政」年代!

「中壢事件」是年輕知識菁英和底層群眾匯流的反獨裁運動,這其中年輕人的熱情、無私、戰力都是關鍵所繫,如今政壇的中老年人都不濟事了,台灣希望還是必須寄望於年輕人身上。首要者,年輕人應聚焦於「南方問題」!這裡的「南方」不止於地理方位的台灣南部,更是左翼思惟、反全球化運動的「南方」,唯有方向正確,力道才使得出來,並創造為正向力量,這就是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所說的歷史性集團(historial bloc)。一旦新的歷史性集團突圍而出,非藍即綠的宿命咀咒才會破除,屆時不論舊黨國或新的權綠集團都會相形失色,繼而被掃離政治舞台。

【附錄】

二老詳述投票經過 選票未經別人之手
走出投票所•有人說票被塗改 如何被捲入•直到現在不明白

【本報訊】
引起中壢騷亂事件的兩位投票人鍾順玉、邱塗菊夫婦,昨天堅決表示,當天從領票、圈票到投票,都是他們夫婦自行處理,並無假借他人之手;對於十九日當天,何以會發生如此巨大事端,他們也覺得莫名其妙。
鍾順玉夫婦昨天在中壢寓所向記者表示,十九日上午,他們夫婦到投票所,領取選票後,確實同在一處圈票處,由於鍾順玉已七十七歲,視力不清,邱塗菊也七十一歲了,又不識字,因此,兩人在同一圈票處商量。
邱塗菊說,當時有一名男子站在她身後,要她圈快一點(由於邱塗菊沒回頭,她不知該男子是否為范姜校長),以免浪費時間,她們夫婦圈完票後,拿著選票到投票箱前,由於不知那一張選票應投進那一座票箱,因此,她轉身詢問身上掛著圓牌子,看來好像是投票所職員的范姜校長。
這時,范姜校長從圈票處走過來,告訴她如何投放。不過,他兩人的選票,自始至終都沒經手他人。
問:為什麼外界傳言,范姜校長曾拿著你們的選票,以手指塗抹印泥,企圖造成廢票呢?
邱答:這項傳言的原因我不知道,但廖檢察官也曾問我同一問題,我的答覆是范姜校長絕無塗污我的選票的事。
問:外界傳說曾有兩位目擊者,指出范姜校長塗污你們的選票,當時你們為什麼不澄清呢?
鍾答:我們夫婦年紀都大了,當時投完票出來後,突然有許多年輕人圍上來,要求我們留下來,七嘴八舌的,我們也不知這發生了甚麼事,更不知道有什麼事該澄清。
其中,有許多人叫我們不要害怕,要我們把投票情形向檢察官直說,我們也就這樣直說了,其實,直到檢察官問完話時,我們還不知道外界傳言是怎樣的呢!問:兩位目擊者都表示范姜校長有妨害投票之嫌,你們以為如何?
邱答:什麼是妨害投票?我們不知道。到現在,我們還不明白我們何以會被捲入事件中。
問:請問你們對這次騷擾事件感想如何?
邱答:我們覺得實在莫名其妙,早知會這樣,當時投完票就離開,不就完全沒事了嗎?
桃園縣選舉監察小組的調查報告也指出,中壢二一三投票所主任監察員范姜新林並無構成妨害投票情事,而是不良份子藉機製造事端。不過,關於鍾順玉、邱塗菊夫婦投票的經過,桃園選監小組的報告,與鍾氏夫婦接受本報記者訪問時所說的略有出入。
台灣省選舉罷免監察委員會,昨天接到桃園縣選舉監察小組,有關桃園縣長選舉「中壢事件」詳細報告。桃園縣選監小組分別訪問了二一三投票所工作人員,當時在場投票的證人,以及縣長當選人許信良推介在該投票所的監察員等,報告內容為: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十時許,七十七歲老人鍾順玉和七十一歲老人邱塗菊(女),一起到中壢國小內二一三投票所投票,他們兩人領取選票後,在秘密圈票處圈選。一直不見出來,主住監察員范姜新林(中壢國小校長)就和另一位許信良所推介的監察員邱玉汀,一起到圈選處查看,發現鍾順玉正在把自己的私章蓋在縣長選舉票上,而不使用投票所準備的圓形圈票戳記。
當時范姜新林就問鍾順玉,為什麼不用圓形圈票戳記圈票,蓋私章違反投票規定,變成了廢票。
鍾順玉回答說,他沒有看到圈票的東西。
鍾順玉和邱塗菊仍然把票投入票櫃後離開投票所。但幾分鐘後,他們又回來了,表示剛才投票蓋了私章成為廢票,請求再發給一張選票重新再投。
范養新林當然予以拒絕。這兩位老人出去後,不久就傳出主任監察員在投蔡中動了手腳舞弊的事,謠言愈傳愈多。
當天中午,有二個人到二一三投票所找范姜新林,指責他不該在選票上動手腳作弊,許信良推介的監察員邱玉汀立即表明身分,向他們說明事實經過後,滿意的離去。
當二一三投票所主任監察員舞弊投票謠言傳開後,桃園地檢處檢察官立即展開調查,分別訊問了投票所工作人員,兩位投票的老人,以及正在現場投票的證人林火煉、邱奕彬。
投票所工作人員認為是兩位老人鍾順玉、邱塗菊不懂得投票規定,而發生誤會。
證人林火煉、邱奕彬表示,他們沒有看到范姜新林塗改阿公阿婆的選票,只看到阿公阿婆選票上染有紅色(蓋私章的紅印)。
省選監會表示:桃園地檢處檢察官對妨害選舉案件,仍在進一步調查,這份選監小組所提出來的「中壢事件」調查報告,將先報省府。
【1977-11-26/聯合報/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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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務糾紛引起騷擾•中壢事件民主蒙污!
雖屬偶發影響治安甚大•懲前毖後痛切記取教訓


【本報記者集體採訪】
十一月十九日下午,中壢市因為選舉引發了一場騷擾事件,中壢警察分局起火,起多車輛被焚燬,為此次極為成功的地方選擇蒙上汙點。此一不幸事件發生後,治安當局以極為平和的方法,很快地就使它平息下去事過境遷,很多人對發生此一事件感到痛心,本報連日來接到許多讀者的電話和來信,都對這件事而深感遺憾和後悔。中壢的騷擾事件,雖然只是一次地方性的,偶發性的事件,但是對社會治安影響甚大。台灣素以治安良好受到讚譽,在安定的社會中,民眾得以享受安和樂利的生活。中壢市由於少數不良分子滋擾,竟因選舉糾紛演變成群眾騷擾事件,使社會治安受到破壞。
政府為實施民主憲政而辦理選舉,部份民眾聚眾滋事,焚燬中壢警察分局的做法,與民主法治的精神完全背道而馳。中壢事件的發生,起因於少數不良分子從中鬧事,附近的民眾則在激烈緊張的選戰中,情緒激動,一時失去理智。糾紛發生後,新聞報導不夠詳細,警方的調查結果未及時公布因此外界謠言紛紜,有些傳聞十分離譜。為了避免可能引起的「後遺症」,為了澄清不實傳聞,本報特指派記者多人深入採訪,訪問了與糾紛有關的當事人以及當時在現場目擊的人士,同時分訪警方負責人士和中壢警察分局附近的居民,了解事實真相,對中壢事件的始末作盡可能詳細而真實的報導,讓我們對此一事件作冷靜理性的檢討,從而接受此一事件帶給我們的教訓。
【1977-11-26/聯合報/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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