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原載於《新新聞》周報879期(2004年1月8日~1月13日)【說書】專欄,原題〈愛拚才會贏的台灣家族〉,講述的是霧峰林家在台灣近兩百年的興衰榮辱史。縱論台灣史上的豪門巨族,意不在搞偶像崇拜,而在於縷述這些豪門世家作為開拓先鋒,它的樣貌演化正是台灣史的縮影,霧峰林家相對於其它的豪門大族,更是不可瓜代的夙昔典範。追索過往,我們才可能得知未來的軌跡。


《霧峯林家──台灣拓荒之家(1729─1895)》(A Chinese Pioneer Family , the Lins of Wu-feng , Taiwan , 1729-1895)

麥斯基爾(Johanna Menzel Meskill)著,王淑琤譯,文鏡文化,1986


台灣的政治表演中心,於九○年代初由台中霧峯的省議會轉進台北的立法院之後,霧峯林家更添「獨留青塚向黃昏」的悲愴;而九二一大地震的強力摧殘,使得名列二級古蹟的霧峯林宅劫厄難逃,下厝的大花廳全毀、宮保第殘破不堪,上厝的草厝灰飛煙滅、蓉鏡齋已類廢墟……我相信原本就已被多數台灣人塵封入庫的霧峯林家歷史,這下子更是形跡碎裂、影像模糊了。

璀璨風華了兩百多年的霧峯林家就止於二十世紀嗎?此時此際,再談麥斯基爾(Johanna Menzel Meskill)的《霧峯林家──台灣拓荒之家(1729─1895)》豈不只有懷古憑弔的意味嗎?特別是,如今連此一中譯本也都絕版難覓了!

須知,麥斯基爾教授其後數度前往霧峯進行田野訪查、古物蒐尋,最後於一九七九年出版該書,頗引起海內外學界的矚目。這也讓林家後人有所體悟,遂大力資助台大歷史系的黃富三教授從事進一步的探勘查訪,而後才有《霧峯林家的興起──從渡海拓荒到封疆大吏(一七二九~一八六四年)》、《霧峯林家的中挫(一八六一~一八八五年)》(自立晚報,都已絕版)二書的產出;同時林家後人也進一步捐贈林獻堂先生總計廿七冊的私人日記,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籌備處於二○○一年以《灌園先生日記》之名開始印行出版(目前已出版十冊),由於這批日記的公諸於世,關於霧峯林家在日治、戰後初期的整體動態,才有了更翔實可靠的一手史料。
不少人會問:霧峯林家的主題真有那麼重要嗎?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台灣史若少了霧峯林家的成員和行跡,將是光影晦暗、淡而無味。理由犖犖大者如下:

──霧峯林家和板橋林家是台灣近四百年來,發展軌跡超過兩百年、同樣來自漳州、聲名遍及全台的唯二大家族。黃富三教授指出,霧峯林家政治價值取向較強,政治態度剛強,立場較鮮明;板橋林家則經濟價值取向較強,政治態度偏柔,對官府採順應立場。兩個家族迥然不同的命運走向,常成為後世月旦品評或採行仿傚的樣板。(悲觀的看法是,多數台灣人會採板橋林而非霧峯林路線。)

──具體地說,清代台灣的三大民變(朱一貴事件、林爽文事件、戴潮春事件),後兩者就和霧峯林家相關。林爽文事件讓林家中衰將近四十年。而戴潮春事件的起事者戴潮春、林日成、洪欉根本就是衝著霧峯林家而來,民變為名,分類械鬥為實。霧峯林家的土豪性格常成為風暴源頭。

──土豪性情濃烈的林文察,因緣際會率台勇投入中國內地的太平軍平亂事宜,累功昇至福建陸路提督,這是有清一代台灣人之中軍階最高的兩名武將──另一位是嘉慶年間昇至水師提督的嘉義人王得祿。

──林文明枉死於彰化縣府(所謂「壽至公堂」的民間故事)、林奠國囚於福州監獄,是台灣於清治時期原因最不明、牽連官紳人物最廣、纏訟最久的政治─法律大公案。
──林朝棟是中法戰爭期間戍守基隆的第一功臣,日後他和板橋林家的林維源並為首任巡撫劉銘傳的左右股肱。到了乙未割台的危疑時刻,林維源自始即表現出落跑怯懦的本性,而林朝棟儘管也是未戰即渡海而去,卻是退陣有節,於是民間對兩林姓大家族的評價落差即現。

──林獻堂以霧峯林家的族長身分投入民間抗日行動,且被推舉為台灣人的精神領袖。儘管囿於大地主身分,行動不可能過激、抗爭有其妥協性,但相較於只知墨守封建、不識台灣新局的舊文士如連橫者流,以及高懸「順民」招牌的板橋林家,甚至主動附和日帝惡行的鹿港辜家、高雄陳家,霧峯林家絕對無愧於台灣。

──林家歷經清治、日治、國民黨來台的朝代更迭,唯一不變的是,儘管林家未曾有武力抗官的紀錄,但統治者和林家卻始終處於緊張對峙的關係,林家興衰就此波動難止,霧峰林家是台灣史上的異類。

麥斯基爾首先縷述十八世紀彰化平原的政經社會形態,這讓我們清楚理解林家開台祖林石於一七五○年代自福建平和渡海來台,經由拓墾致富而成為大里栰墾首或頭人的背景,其後因受族人林爽文之累,林石的榮華瞬間烏有。長子林遜之媳率二子瓊瑤、甲寅遷徙至霧峯,一八三○年代甲寅經商致富才讓林家再起,甲寅暨其子定邦、奠國確立了霧峯林家的根基。

而定邦、奠國二兄弟捨功名科舉之路,以土豪作為大肆拓展林家財勢,然樹敵眾多的結果,導致定邦於一八四八年為仇敵林和尚所殺,數年後定邦長子文察既報父仇,又因太平軍勢猖,清廷急需文察剽悍的私人武力來助陣,終使文察得以馳騁閩浙戰場,獲左宗棠的信任重用,聲勢並及於北京的紫禁城,一時文察的英雄形像臻於顛峰,作家鍾喬幾年前創作的《阿罩霧將軍》(晨星),講的正是林文察的故事。但林文察畢竟不脫土豪本色,他與其弟文明及叔父奠國於一八五○年代常以不法手段拓展勢力範圍,戴潮春事件正是林家仇敵的強力反擊,而文察等人則公報私仇,趁機再削對手實力(占田、奪水源)。土豪的弱點在於擁有戰功之後,竟恃寵而驕不理官場禮數,於是文察在島內得罪眾高官後,最後卻被逼回福建戰場,一八六四年殉難於漳州。

文察既死,包括凌定國、丁曰健、黎兆堂、王文棨等高官,就結合林家仇敵以政治、法律雙重手段,先逮奠國,再設計害死文明。其後從一八七一至一八八二年,林家四次上京控官、要求平反。最後林家在勝訴無望的情況下妥協,官權固然不可侵,林家的財富大抵保住。更重要者,這期間奠國長子文鳳及文察長子朝棟開始改變土豪作風,與士紳結盟、化宿仇、施救濟、重文教,於是林家逐次由土豪邁向士紳階級。待朝棟成為族長後,林家的財勢聲威再創新高。而林家的儒家化在奠國三子文欽身上更是顯明,到了日治時代,文欽長子獻堂就以不卑不亢的氣節,成為全台最知名的賢達和抗日領導人。

麥斯基爾之書雖是學術著作,但娓娓道來卻如史詩詠頌,充滿一氣呵成的雄偉氣魄。同時視野夠廣,尤其描寫林家宅第、儒家教化內容的對比、女家長風格、財富的管理擴張……全然是西洋新文化史的增添,這些部分最值細研鑽研。當然,由於麥斯基爾以〈林氏族譜〉為主材料,並將部分未經確認的傳說納入主文,所以仍有未盡客觀之處,這方面黃富三教授的兩本力作是相當好的輔助讀本。

霧峯林家的故事,同時涉及移民史(內地化和土著化的爭議由此而起)、分類械鬥與民變、土豪(按如今的說法是橫跨黑白兩道的大哥)、經濟史(大小租、佃農的關係)、民間社會/國家互動、法律史、軍事史、通商貨殖史、建築史、文化史諸領域,而關於「勇敢出頭天的台灣人」、「花謝落土又再回」的精神內涵,我們都可以從霧峯林家得到豐盈的啟示。只是,不管是麥斯基爾或黃富三,都只談到台灣割日前夕,其實日治、戰後林家的處置之道更形重要,特別是三七五減租對林家的打擊究到何種程度,我們只有片斷零碎的理解,希望這方面的研究成果莫讓我輩再等個數十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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