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堪稱當世華人佛門第一人、「人間佛教」的倡議者，印順導師已以百歲高齡圓寂。

世人或因導師為慈濟上人的恩師而關注這一新聞；然而實際上，無論是佛學義理的講解、論辯、創新，以及落實菩薩眾的踐行層面來講，印順導師的影響力是全面、等比級數開展的。簡單地說，導師對傳統明清佛教（就是指禪淨合流，專事往生、禮懺等活動，不管現實眾生的末流思想）極度不滿，遂沿引日本學問僧或佛教學者的路子，以回歸印度原始佛教──因而導師鑽研《阿含經》甚深，以歷史、論理、思辯的角度，拈出大乘佛教產出的因果和特質。既不囿於傳統的大乘判讀，又不致轉向到小乘之學，大、小乘涇渭不同的教派之分由他而得疏通。

學問的論辯，由《印度之佛教》發端（晚年他改寫而成《印度佛教思想史》，一九八八年，正聞出版社），旋即震驚八方，導師所言「人間佛教」與其恩師太虛大師所倡「人生佛教」的差異即蘊於其中（基本差異容俟再言）。而後他的思想總匯於妙雲集系列，質與量均冠於任一佛門人物。實則導師不僅是佛教重量級的思想家，還是廿世紀中國不可或缺的思想大哲。他對台、賢、淨、禪等傳統中國大乘教派都有嚴厲的批判，這頗似十三世紀日本的日蓮上人疾言：「念佛進無間地獄，禪宗是天魔，真言宗導致亡國，律宗是國賊」，他對淨、禪、密、律等傳統勢力強力挑戰，是為日本佛教大革命（也可說是本土化的落實），導師的作為也像十六世紀馬丁路德的新教革命，因為他強調「緣起」，所以直截回復佛陀原始思想，而不會在中國佛學宗派裡纏繞。嚴厲批判之外，嚴謹的學問態度，更讓他不致偏執，所以包括楊惠南、藍吉富、林鎮國、江燦騰等學者無不欽服，「人間佛教」的義理、傳播遂得到有力的發展。

太虛大師提倡「人生佛教」，印順導師力言「人間佛教」，其差異用導師的話語即是「一般專事死與鬼，太虛大師特提示人生佛教以為對治。然佛法以人為本，也不應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天）神教，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間佛教，才能闡明佛法真意義。」（見《遊心法海六十年》）。其實，兩者的差異還在：太虛對各宗派的批判是點到而止，印順則直言不諱；太虛仍依循舊教派，講究圓融，印順則直追印度佛教之源，有「認識論決裂」（epistemological break）之氣魄。

這樣的「認識論決裂」是不容他以念經禮佛、求西方極樂世界為饜足，他大膽直陳根本沒有西方極樂世界，往生淨土之外，還有人間淨土、創造淨土。結果因而得罪舊勢力，劣跡者並勾結國民黨獨裁政權，對導師進行抹黑、打壓，《佛法概論》一書幾遭查禁。這是佛教史上、台灣政治史上極污穢的一頁。

所幸，導師學行既深，又不似一般政治和尚輕易向政治黑手屈膝，所以歷二、三十年化育，終有慈濟證嚴上人的普世證行，以及釋昭慧的人間批判作為。如今可以說，所謂「人間佛教」的精神就是社會關懷、社會批判及主體性確立。前二者不須再予闡釋，而關於主體性確立一點，在於印順導師藉由台灣一地的宗教改造來破舊立新。

這也導致現今中國雖有不少人也力倡「人間佛教」，但因不敢觸動實際政治事務，以及對於印順導師的勇於決裂，心存顧忌；於是，要不是回頭求諸太虛，講究圓融、傳承（當真可悲，經歷破舊立新的文革世代，竟無能走出新路，只敢擁抱國故，甚至在一統的名教下，連學思的決裂都不敢言，怕被扣分離主義的帽子吧！）或者，就是魚目混珠將包括星雲這類政治和尚的活動，也置於「人間佛教」之列。這當真可笑又可悲！

當印順聲名日隆，遭致的謗毀也就始終不曾中斷；然而既是時代的需要（我們都需要正信宗教的慰藉、啟迪），更是導師學行的感召，最近一、二十年來不少使徒型人物，或於學問，或於社會實踐，都能發揮導師思行精微處，並及於環保、解殖、性別意識諸後現代課題，日新又新不只是說說而已啊！

我實為駑鈍之人，慧根又淺，於佛學、佛學傳播種種，僅及於皮毛，更不用說對於印順導師由中觀空性洞悉法門的卓見，如今仍未見堂奧；但自認不是魚目混珠之屬。看到導師圓寂後，諸媒體連個像樣的介紹都闕如，遑論深入淺出。心有所感，遂發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