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四月,撼動了我已然倦怠、蹣跚的前路,所幸柳暗花明又逢春,新開的枝芽讓我有個新譜曲。不過,2012大選後的台灣變局,尤其是知識菁英、媒體與政治的牽連,看似應接不暇,冥冥之中又似曾相識。而這樣似曾相識的「永恆回歸」(Eternal Return),廿多年來我已兩度預聞,它在哲學上、歷史意義、社會學上,以及政治實踐上,該賦予什麼面貌,此刻正尋思中。
回顧2012年初,美、中、跨國資本家、黨國體制四位一體的「不神聖聯盟」(Unholy Alliance),讓旌旗蔽天、戰鼓昂揚的民進黨大軍整個絆倒在凱達格蘭幾里外。就因為過於志得意滿,所以才有旺旺集團總裁蔡衍明接受《華盛頓郵報》記者Andrew Higgins訪問時,就六四、共產黨、統一,以及媒體內部言論自由等議項,有著和絕大多數台灣人迥異的看法見於報端。雖然迄今蔡衍明及旗下所有的官方說法,都指責《華郵》扭曲誤導了這位學識無多的生意人;但知悉蔡衍明平日言行者皆知,《華郵》所陳就是蔡衍明的真心話。


就因為「華郵風波」,讓民運人士王丹元月廿二日在臉書上鄭重言明「拒買《中國時報》」,為此蔡衍明於元月卅一日透過集團高幹羊曉東之手回應,並提出和王丹以及「澄社」一二成員(瞿海源、黃國昌等)敘聊的邀約;然而除了「澄社」有回應外,台權會、媒改社、記協等團體也想與這位總裁暢言聊天,這讓《中國時報》幾個高層警覺「此為公審蔡衍明」的羞辱行動,是以二月一日晚,包含蔡衍明在內的中時高幹雲集於編輯部某處,一場軍機處會議立予定調,不再理王丹和各人民團體的叫罵。苦候不到蔡衍明回應的團體,最後於二月六日遂聯合發表一聲明〈當中時不再忠實,我們選擇拒絕:拒絕中時運動〉,具體作為就是「拒絕在中時媒體發表文章」。

中時高層是否有感?一般員工有否受影響?我無從主動打探;但此舉確實重創了我。爾後的工作動態就是,度日如年、工作乏趣。然而粗俗躁動的旺旺集團,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紛由高幹羊曉東、吳根成、張景為等出面反擊諸社團,全無懼外人笑罵,積極表功護主。如此功業,爾後才有三月廿一日人事大地震的布告,張景為高升為《中國時報》總編輯,反之,那段時日處於被動、無章法的總編王美玉,遂被明升暗降為社長,蔡衍明藉此彰顯「忠誠重於一切」的信條,也就是「紅重於專」。而不幸的很,我把這樣的訊息照片貼上臉書,徹底揭露旺旺集團的御下理念,終伏下殺機。其後,四月五日當晚,中時公布欄貼上一則懸賞「錢衷時」的布告,再度引起各界譁然,似乎東廠之風已在這媒體內部著根。正說春天多變之際,四月十一日,遭「惡性資遣」的噩運就降臨我身了。

其實,巧逢自由派、進步性知識界的抵制,而後我遭到資遣命運,廿年前也曾有過。


猶記得一九九○年春夏之交,一群進步派的知識菁英為抗議李登輝任命郝柏村組閣,遂發起靜坐行動。斯時《聯合報》系不但強烈支持郝柏村組閣,還以大小社論嘲諷反軍人干政的諸成員。導致「知識界反對軍人組閣行動協調會」於六月四日作出抵制《聯合報》的聲明,大意是拒為《聯合報》撰稿,拒絕該報的訪問,拒參加該報舉辦的座談會、研討會,呼籲各界拒訂該報、工商界拒登廣告。然而這樣的聲明,對於斯時草創未久的「澄社」卻造成了大難題。因為第一批「澄社」成員,幾皆為《中國論壇》編輯委員,《中國論壇》雖屬自由派色彩刊物,終屬《聯合報》一部分,當時就有人要求「澄社」表態是否退出《中國論壇》,六月底他們決議「集體退出《中國論壇》」。由於《中國論壇》負有羈縻自由派學者的用心,一旦退出就導致刊物重心頓失,《中國論壇》的存續遂受到極嚴酷的考驗。

其後在總編輯蔡詩萍的奔走下,決定自三六二期起改走討論兩岸關係,並由半月刊變為月刊,一場解散《中國論壇》的風波暫告一段落,我的角色就是當時《中國論壇》的編輯。

然而,對《聯合報》系而言,功能頓失的這份刊物已如雞肋,終究在一九九二年夏季捎來秋季停刊的訊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出版三八五期之後,我成了最後的熄燈者,由於《聯合報》系全然無意收留論壇成員,於是我首度遭到裁員資遣。直到一九九四年三月才因緣際會變為《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一晃眼,這已是廿年前往事!

曾經棲身《中國論壇》,卻遭逢自由派學者抵制《聯合報》的衝擊,那力道宛若海嘯,削弱刊物的基底,終致撐了兩年後卸幕;再到依存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由余家易主為旺旺蔡家後,自由派、社運團體群起抵制,這讓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錯愕的是,我竟遭以「業務重整,人力精簡」之名行「惡性資遣」之實了。若彷黑格爾─馬克思的話「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鬧劇出現」。我的悲鬧劇在於,工作棲身之所都高掛「自由派」看板,卻頻遭外界自由派的反噬抵制,公共論壇為此萎縮,最後也殃及我的勞動權。放眼整個台灣,僅我一人有如此的悲鬧劇命運!


再者,尼采談到「永恆回歸」,指的是「過去某個時間點曾發生過的事情,在未來會以同等形式,人事時地物完全相同的情況下再次重現,有限的物質能量在無限的時間河流裡,不斷循環,直到永恆。」 前不久還在揣思,拒寫中時運動和當年「澄社」退出《中國論壇》何奇神似,孰料我再遭資遣的噩運更同一,一切像煞薛西弗斯的推石上山,終究還是徒勞無功。廿一世紀的我,還在接受「存在主義」的試煉!

我個人的獨特經驗,不能僅僅停留於純粹的勞資抗爭。它放到歷史面來詮釋,就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自由主義(以及正義公理諸理念)踐履的跌宕顛簸、反覆再三;放到社會面來剖解,就是漂泊不定的知識營生者僅能依存資本「大機制」的施捨,一旦物去人非,或者經濟大環境變易,一切都可能瞬間煙消雲散;最後就政治實踐而言,所謂的「自由」、「公共論壇」竟是由既得利益的黨國體制派生的附從者來論斷仲裁,也就是「文化霸權」(hegemony,中國以「話語權」稱之)始終掌握在敵之手。於是,政治攻防之難不在選舉勝負,而是媒體輿論之發聲誰屬。因之,我的兩度悲鬧劇看似純屬個人所有,卻是你/妳攬鏡自照時,都可能呈現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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