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時序漸次入夏,但今春的學運烽火、社運種子真於各處綻放,但運動期間所面臨的難題,以及爾後如何進程,在在都是難題。撇開組織扎根的部分不談,戰略的確立、理論的深化更為必要。因此我略述柄谷行人思想,或可供一些參照。本文同步刊於《新新聞》1418期(2014.05.08─05.14)。

彷彿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這一季的「台北之春」釋放了最原始的憤怒與绽放最在地的青春之舞,從學運自創篇章的即席演出,到人格者林義雄的入定禁食,既高亢不安,餘韻繞樑更不在話下。至於行動所欲凸顯的反服貿和反核四(更確切說,是「中國因素」與「美國因素」的排列組合),更像大強子對撞機的運行,一不小心黑洞恐吞噬整個台灣。

幸好,島嶼沒讓艾略特「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成真,一切進入延長賽。也好,以時間換取空間才能自我療癒運動傷害,以及嚴肅面對運動帶來的困厄之局:體制內的反叛如何淬鍊出晶鑽?運動讓台灣意識全面張揚,統派悄然退位,左獨接下來該如何?運動標榜非暴力原則,卻不時遭國家暴力的侵凌,以及統治集團的擺爛,長程的非暴力行動策略是什麼?



首先,歐美民主體制更完備的國家都曾經歷風起雲湧的體制內反叛,這就如同出麻疹一樣是必要過程,且出疹之後的體質更健全。我也認為整個學運期間宛如一場「台北公社」的精采展現,各自成團、百花齊放的公共論壇已形成社運新傳統,最後以「人民議會」帶出直接民主的生鮮嘗試,可惜祇有一天時間,否則若列入更多議案,以更透明、專業角度來集體審議,對既有政黨的殺傷力將更強大。

當然,以巴黎公社和六八年的五月風暴作對照組,固然可以探照到三一八學運隱約的安那其(Anarchism)色彩,但黨國體制全盤操控的當下如何可能?先由一段插曲談起。學運期間由於媒體捕捉到林飛帆手上有本《柄谷行人談政治》,遂而認定柄谷行人的著作已成學運指南。這純屬誤會,卻誤打誤撞切中核心。

日本左翼理論家、文藝批評者柄谷行人,主張以行動改變世界。他在一九六○年參加安保鬥爭,並參與左翼學生組織「社會主義學生同盟」。

柄谷行人在《世界史的結構》一書裡直陳,「資本─國族─國家」的結構一旦成形,那麼就算代以社會主義革命也改變不了枷鎖加身的厄運,他力主以「交換模式」取代由來已久的「生產模式」解讀法。他還進一步在《哲學的起源》申論,古代愛奧尼亞哲學標示的「平等法則」(Isonomia,實質的經濟平等,非形式的政治平等)可以超克以雅典為首的「民主政治」(Democracy)。



於是,柄谷行人既批判當代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也對倚賴國家體制的社會主義運動抱以疑慮,這就同時具有反新自由主義(美國)、反國家資本主義(中國)的雙重任務,其目的就是要臻於康德倡導的世界和平。由於三一八學運究是反黑箱?反服貿?或反自由貿易?各方意見不一。加上,實質目標逐漸被程序問題帶著走,抗爭恐陷入泥濘之途。準此,柄谷提出的「交換模式」背後的平等原則,有助於突破思想的困境。

一場大型超時的運動就如同盛大的宗教祭儀,既可以滌盡心靈,也歷史性地產生排它效運。凡心向北京的政團、傳媒、藝文或學界人物由於對三一八懷抱強烈敵意,終究在這場運動之後全面落漆。所謂「天龍國師」陳長文就一針見血指出,「台獨一旦在年輕人的世界取得更大的信仰,也等於預言,直白的台獨將成台灣的意識主流」。也就是說,日後台灣的前路祇有左/右、穩健/激進、菁英/庶民的論辯,沒有統/獨之爭了。像勞動團體裡傾統的勞權會全面邊緣化,就是明顯實例。

當然,這不表示外在的「中國因素」(軍事侵逼、經濟箍制)已然不存,反之,就因為島嶼天空滿布紅色陰霾,面對兩個黨國體制的合流,就地戰鬥的社運團體就自然而然和台獨理念親近了,尤其對一無所有還揹負沈重國債的崩世代來說,高聲吶喊支持台獨,就成了蛻變成長的儀式。

弔詭的是,經濟上的密合造成人民在心理上的抗統;當藍綠政客競相逐利的同時,新世代的台獨吶喊就是一種道德淨化運動。倒不是說新世代將台獨神聖化、神秘化,相反的,他們的台灣意識非得自於民進黨或其他獨派團體,而是看到藍營權貴集團與對岸太子黨互通款曲榨取暴利後所滋生的憎惡心理,以及本土環境、生活日趨敗壞後的扎根意識,凡此,他們的台獨理念,就具備了超省籍、性別(向)、階級的普遍性格,這和前此的種種台獨理念是迥然有別的。

當然,這樣的台獨理念雖具有素樸的左翼精神,但多數人有思想怠惰的性格,所以台獨滑入族群區隔最是便利;再加上台灣公民實在太忙碌,日日有爆點、周周上街頭,所以迄今還未建構出一種聯合舉世弱勢者齊心協力的左獨世界觀。但若新世代肯於勤讀柄谷行人著作並踐行之,那麼一種溫和、區域性、趨向無政府的左翼思潮有可能蔚為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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